2018/5/31

〈詩心和鷹眼 ──尹雯慧詩‧攝影集《無邊之城》推薦序〉向陽


詩心和鷹眼

──尹雯慧詩‧攝影集《無邊之城》推薦序

向陽

20164月,尹雯慧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報導文學集《謎途:流亡路上的烏托邦》(台北:台灣圖博之友會,2016),是她以五年時間,深入達蘭薩拉與圖博人生活的民族誌採訪,開闊了台灣報導文學的舊視界,拓延了台灣報導文學的新場域,也展示了21世紀台灣新一代報導文學家不遠千里、不辭勞苦、不畏風霜的開闊、沉穩和堅毅的精神。

也就在推出《謎途》的這一年,春天到夏天,她獲得雲門流浪者旅行計畫支助;秋初到年末,她又獲得台灣文學館「台灣詩人流浪計畫」的獎助。兩個計畫都標誌著「流浪」,讓她能夠透過計畫的執行,到她想去的國度進行以雙腳行踏的深度旅行。她離開台灣,遠離故鄉,在不同的國度、邊城之間行踏,她張開敏銳的眼睛,在與台灣迥然有異的國度進行有計畫的「流浪」,沿著喜馬拉雅山脈,走過多數台灣人較陌生的南亞諸國,展開了她細緻而深刻的書寫。

這本《無邊之城》就是她歷時九十天(20161001日至1229日)執行「台灣詩人流浪計畫」的成果。但這次,她寫的不是報導文學,而是充滿感性的抒情詩作;除了交出四十首詩作之外,她還附加了四十二幅以紀實攝影手法拍攝的深刻的攝影作品。

九十天的苦行,她跋山涉水,從台北到德里,從德里到拉達克,進入中印邊境……;再從拉達克到德里、到加德滿都,再到列城、安娜普納健行,接著進入中尼邊境,再到聖母峰基地營健行;進入12月後,又從加德滿都到卡比塔,由尼泊爾進入印度大吉嶺的陸路邊境,最後從德里回抵台北,已是年末。這是一趟艱苦的旅行,東西橫跨以數千公里計走,在多數必須依賴雙腳步行、攀爬的行旅中,非有驚人的體力和意志,就無法持續;非有對於喜馬拉雅山脈諸國歷史、文化和複雜政治的基本理解和感情,也無法深入觀察、接觸和體會。

尹雯慧都做到了。她將報導之筆,轉為詩心和鷹眼,在這本《無邊之城》詩攝影集中,引領我們進入素所陌生的喜馬拉雅山群之中,去感受、並且跟著她目擊印度、尼泊爾和中國邊界地區的人文、地誌和宗教信仰、生活處境。

在輯一「靈魂的香氣」中,她速寫了十三位流亡邊界的藏人,以生動的刻描筆觸,讓我們通過她的詩,去了解繞著林廓轉經的年輕僧侶的心境、畫唐卡的十七歲女孩的純真、藏族歌手Thinley(陳列)的人生規劃、攻讀國際關係的圖博青年「回家」的夢,以及住在難民中心的九十歲Momo La(藏語奶奶)的風霜……。那是流離族群的人間圖像,其中有「將自由與愛情/留在流亡的路上」的無奈、有「留下身陷險地的佛/讓天色悲傷得/伏在雪山胸膛大哭」的悲哀;也有「如果來生有緣/願我生在一個自由的國度/遇見妳!」的浪漫想望、有「只要靠近月色/就更接近家鄉」的深沉祈禱──通過詩,尹雯慧在這一輯中,延續了她在報導文學集《謎途:流亡路上的烏托邦》一書中所凸顯的圖博人的艱難處境。

輯二「海市蜃樓」收十四首詩作,主要寫尹雯慧在中印邊境所見。在冬雪覆蓋的高山邊區,她看到「一名跪坐路旁的母親抱著孩子/伸出枯瘦的手乞討/冷漠的人群/讓冬季一點一點地/復活了」;在加德滿都,她看到「月光灑在/靜脈曲張的加德滿都/糾結的巷子於圓環處打了個蝴蝶結/血路阻塞/只有象神/微微飛升/安然盤坐」;在大吉嶺,她看到「穿著英國風制服的大吉嶺女孩/三三兩兩/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繫著馬尾的橘色蝴蝶/尾隨青春的背影翩飛」……。這些詩作,如夢似幻,卻是真實的人間圖式;帶些異國情調,但又貼近人性中最深沉的悲喜情懷,一如邊境之月,在茫霧中浮現。

輯三「在失眠裡建設」,則以諷喻筆法寫這趟「流浪」旅行所見和感悟。十三首詩,從〈失眠建設〉到最後一首〈千手觀音〉,尹雯慧寫下她這趟漫長行旅中所看到的現象,發之於詩,寫出一個旅人的浩歎。她看到貧窮與建設之間的弔詭:「為了建構文明/這個世界到處在砍樹/工地的聲音從台北/一路連綿到加德滿都/鴿子像水泥翻模/整排停在鋼筋上」;她看到貧窮與慾望之間的艱困:「賣粉紅色棉花糖的孩子/站在杜兒巴廣場售票口/幾朵染髮的雲吊在竹竿上/成為童年的誘餌」;她也看到貧窮與生活之間的隨遇而安:「杯子裡的紅茶和生活一樣苦澀/貧民浸在湯藥裡/好似滋補養身」。

這些旅途所見,最後總綰於〈千手觀音〉這首詩中,她以寓言敘事筆法,寫出這趟流浪之旅的體悟。詩的第一段說:「我是一枚/在塵世裡鏽蝕的法器/氧化的心斑斑駁駁/災厄纏身/度化不了自己」,因而遭到「一個貧病絕望之人」的拋棄,幸為觀音拾起,「成為千手中的金剛手」;末段則以轉世輪迴觀,寫棄擲法器者千年後成為畫家,「望著十二面千手觀音/因其古老而感動莫名/他畫下觀音/生活依然破舊/卻堅信手中的筆是法器」。

這首詩,寫的是印度拉達克古老寺院Lamayuru寺內的千手觀音,祂拾起被貧病絕望的人拋棄的法器,成為金剛手;千年後,當年拋棄法器的窮人則成為唐卡畫家,畫下觀音,儘管依然貧困潦倒,卻堅信自己的筆就是法器而無悔無懼。從絕望於窮困,到堅信於窮困;從拋棄信仰,到堅持所信。這是千年之願,或許也是尹雯慧多年來為藏族這個民族及其命運不斷書寫的誓願吧。

這本書,詩與攝影各半,互有連結,卻又各自獨立。尹雯慧的攝影手法相當紀實,在黑與白的畫面中,呈現的邊境人文和景觀,都相當動人,一詩一圖,互為詮解,而又各有指涉。她的詩,有敘事、有抒情、有諷喻;她的攝影,則在光和影的強烈對比中,凸顯出人物的表情和內在、景觀的外延和內蘊,這些紀實攝影,實則具備獨立的生命,傳達出圍繞在喜馬拉雅山脈周邊的人的氣味和地誌特質,不是浮光,也非掠影。通過她的詩心和鷹眼,我們方才對於向來陌生而以為神祕的國度、文化有了較為貼近的認識。

我很高興看到尹雯慧以三個月的苦行,深入高海拔的「邊城」之境,以詩和攝影完成《無邊之城》的書寫。在台灣文學的創作版圖中,我們較缺乏的是台灣以外的世界的書寫,尤其是飛機無法抵達,且須依賴雙腳行踏的「邊城」書寫,尹雯慧的詩與攝影,無疑地為台灣文學開啟了一扇廣闊的窗口,讓文學中的「他方」不再那麼遙遠而不可測知,足以鼓舞更多作家走向「他方」,書寫「他方」,來豐富並強化台灣文學與世界的對話。

在人的世界裡,邊界也可以是「自我」與「他者」的橋樑《無邊之城》尹雯慧詩、攝影集


無邊之城 Infinity place

尹雯慧 /攝影 
黑眼睛文化
ISBN 978-986-6359-71-2
20186月出版 NT.320
15x21x1公分
200

在人的世界裡,邊界也可以是「自我」與「他者」的橋樑,而非隔離的防護網。
從拉達克到加德滿都,從安娜普納到大吉嶺,橫跨以數千公里計的喜馬拉雅山群行走,尹雯慧以累世積攢的深沈情感,呈獻四十二幅烙印時光的黑白攝影,四十首力透紙背的詩作,還千年之願

楊翠推薦:
作者行走在各種邊界,在最豐饒的所在,安頓自身,讓詩魂跨界飛舞。 
向陽推薦:
不是浮光,也非掠影。通過她的詩心和鷹眼,我們方才對於向來陌生而以為神祕的國度、文化有了較為貼近的認識。

本書創作獲得文化部第二屆台灣詩人流浪計畫獎助

Methok YIN, a Taiwanese author who has focused on Tibetan issues for many years, traveled multiple times to northern India where the settlement area is for Tibetans-in-Exile. This book gathers photos and poems collected during those trips. It is also a reflection of the author's inner self-conversational journey.

推薦序
〈詩心和鷹眼──尹雯慧詩‧攝影集《無邊之城》推薦序〉向陽

作者簡介

尹雯慧
文字工作者,曾參與多齣舞台劇演出。得過一些文學與攝影獎項,曾入選客委會「築夢計畫」,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與文化部「詩人流浪計畫」等。詩作入選20152017年度詩選。影像作品入選2017「台北國際攝影沙龍」。著有報導文學集《謎途:流亡路上的烏托邦》。

目錄



推薦序 向陽

輯一:靈魂的香氣
1.亡命之徒
2.山城的你之一
3.山城的你之二
4.降央卓瑪
5.揹夫庫瑪
6.藏族歌手Thinley(陳列)
7.畫家帕桑
8.魔法阿嬤
9.草原沒有風    
10.Momo La的時光練習曲
11.等待
12.豌豆公主
13.大嬸
輯二:海市蜃樓
14.末日
15.霾中風景
16.旅行
17.月光市集
18.街拍
19.聖湖二分之一
20.加德滿都的月光
21.思念駐錫在上密院
22.路邊
23.問經
24.流浪日常
25.大吉嶺女孩
26.燃燈節
27.蒸汽火車
輯三:在失眠裡建設
28.失眠建設
29.貓的報恩
30.極光
31.水逆
32.雨季
33.我的志願
34.棉花糖
35.印度午餐
36.甜茶
37.告別
38.相思病
39.漣漪
40.千手觀音

後記  尹雯慧

【選詩】

草原沒有風


1.
剛剃完毛的羊
害羞得一頭鑽進雲裡
天空愈來愈擁擠
差點越過中國邊境

牧羊的大叔在黑色帳棚上
插上雪山獅子旗
吹著從喜馬拉雅山脈刮來的風
妻子抱著羔羊呼喚母羊回來擠奶
荒漠裡的草原是一顆綠松石
鑲嵌在牧民胸口
他們的一生逐水草而居
空蕩蕩的村落只剩夏季留守
陽光大辣辣躺在羊圈
百無聊賴地清點雲朵

2.
牧羊大叔的兒子慈仁在德里讀大學
奉行素食主義
一身仙風道骨
彷彿只要擦肩而過
他就會被一陣風輕易撂倒

慈仁的第一志願是教師
他攻讀國際關係
回溯祖父從圖博阿里至印度拉達克的流亡史
原文字像父親放牧的羊群
啃食後書頁只剩「回家」二字
乾枯的草散落教室
轉眼間,羊群又到了轉場放牧的季節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不要成為歷史待宰的肥羊。」

3.
咩……咩……
落單的羔羊著急呼喚母親
慈仁十二歲的弟弟頑皮地抱著小羊玩捉迷藏
他躲進帳篷棉被,只露出窺伺世界的眼睛
童年的父親也曾像他藏身夢裡
悄悄挪移國籍和恐懼
躲過了狼群的追擊

他常常望著天幕上方雲朵
期待十三歲的生日禮物兌現
哥哥答應帶他去德里動物園
他還不懂什麼是流亡
關在籠子裡的獅子老虎
吃不到他懷中的小羊

思念駐錫在上密院


那一世
你是達蘭薩拉上密院的圖書管理員
收到我從台灣
捐贈的一批書,還有我的詩集
你望著扉頁上的作者照
感覺似曾相識
於是僅懂藏文
與破爛印度腔英文的你
決心要學習漢字
雖然讀懂的句子不到五成
但你上網自我介紹,告訴我
很喜歡詩裡描述的「西藏」
讀著讀著,好像就回家了

又一世
我的詩集得以簡體出版
鋪滿各省的新華書店
還有當當、淘寶、亞馬遜……各大網路
我因為轉山被封為「吟遊詩人」
但詩中任何關於火
和達賴喇嘛的字眼
全都被刪去
你從偏遠藏區來到北京
在書店買了我的詩集
但只能已讀不回

來世
你想著不如轉世當一棵樹
不管輪迴幾次
都要成為我的再生紙
詩一首一首,像刺青
刻在血肉之軀
你不在乎出版和銷售量
讀到痛處,自豪自己是海內外孤本
但每翻閱一次都有完整而自由的愛
就像上密院的佛經

亡命之徒


扎西在五歲那年
被剃度出家
那天,他望著騎馬的父親像長鏡頭
將火紅山下的青海草原愈拉愈遠
鼻涕眼淚掛在
另一個三歲男孩臉上
讓他瞬間止住了悲傷

人生的早課
是從離別開始的
懸在崖上的寺廟眺望塵世
再見面或再不相見
全憑一念之間
扎西把頭縮進顯得過大的藏紅袈裟
像和哥哥姐姐擠在同一條棉被裡
空隙填滿了家鄉的月光

在達蘭薩拉
少年的札西紮著馬尾穿著秋巴
將野狼當馬騎
鬍鬚是一小片青海草原
(但只有失眠的羊覬覦豐美的水草)
黃昏時分,高挺的鼻
現出彤紅的丹霞地貌
很快又被月光浸染成雪山稜線
恍神的眼睛裡
Google地圖打不開的故鄉街景

繞著林廓轉經的年輕僧侶
白天修法晚上泡吧
將情歌當梵唱
醉醺醺地,晃動肢體和佛辯經
而還俗後的札西才開始像個喇嘛
整理圖書、戒菸抄經
發福的中年在家鄉醒來
母親勸四十歲的他娶妻生子
只是他將自由與愛情
留在流亡的路上
再也躲不過思想檢查
夜裡流星射穿胸口
他又穿回了五歲的藏紅袈裟





2018/5/16

媽媽+1 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


媽媽+1  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


潘家欣PAN, Chia-hsin  主編
黑眼睛文化 Dark Eyes Ltd.,
ISBN978-986-6359-72-9
20185月出版

125mm * 180mm
頁數96
售價 280

中文世界第一本媽媽詩選,獻給所有現任及即將成為媽媽的女性。
十位媽媽詩人,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
 A unique presentation within the Chinese literature, a poetry anthology, knitted by 10 poets who are Moms. Their hope and despair are detailed in the 20 poems, dedicated to all the Mothers and Mothers-to-be.

作者群
潘家欣主編
林婉瑜、林蔚昀、林夢媧、阿  芒、吳俞萱、曹疏影、游書珣、潘家欣、蔡宛璇、顆   
PAN, Chia-hsin
LIN, Wan-Yu / LIN, Wei-Yun / LIN, Meng-Wa / Amang / Wu, Yu-Hsuan / CAO, Shuying / YU, Shu-Hsun / TSAI, Wan-Shuen / WANG, Curly


編、繪者簡介

潘家欣


  1984年生,藝術工作者,詩人。
  著有剪紙詩集《妖獸》(逗點/2012)、版畫詩集《失語獸》(逗點/2016)、與詩人阿米合著《她是青銅器我是琉璃》(黑眼睛文化/2013)。過30歲了還常常覺得自己是小孩子,有時摔倒,有時弄髒,但仍執著於打造美麗新世界,希望有一天,可以變成令人嚮往的大人。

裝幀設計  反覆分心 Placebo Studio placebostudio.tw/
 
目錄
序   妳也+1  我也+1
林婉瑜  照相
林婉瑜  沉思的人
林蔚昀  背著你跳腳
林蔚昀  沒有人問米蒂亞快不快樂
林夢媧  遺囑
林夢媧  作夢-寫給長子
阿芒    誰改變了我
阿芒    3過去是8,為婦女節寫的成人告白
吳俞萱  逃生
吳俞萱  一歲
曹疏影  母親節
曹疏影  哺乳
游書珣  大象班兒子,綿羊班女兒
游書珣  名字
潘家欣  媽媽的骨灰,可以吃嗎?
潘家欣  活過兩次的女人
蔡宛璇  中年與海
蔡宛璇  我對水中來
顆粒    得過且過
顆粒    理想生活


推薦序 
妳也+1,我也+1   
潘家欣
 
  2018年的冬末,我被育兒、家事、工作逼得在臉書上哇哇大叫,說應該要出一本媽媽詩選才對,怎麼沒人來編一下呢?想不到此言一出,敲碗聲四起,編吧編吧。

  於是挑了十位真正擁有媽媽身分的詩人,出了二十首姿態殊異、各有苦衷與甜蜜的好詩。我讀著讀著,一邊驚嘆於詩作質量俱佳簡直鑽石,一邊驚嚇於詩壇上每年出版那麼多的詩選集,竟然沒人想過要出一本由媽媽角度出發的詩選,這不是我自賣自誇,卻凸顯出荒謬失衡的文化現象——喊了這麼多年的性別革命,媽媽原來還是沒有發言權的。

  進入媽媽世界之後,我才驚覺母親原來被社會壓迫至此,幾近於現代奴隸,凡屬家庭育兒工作一律先找媽媽、孩童身心失序一律先怪媽媽,媽媽不但無給薪,還要背負所有罵名,甚至連我自己都對這種畸形現象視而不見,非要等到親身作了奴隸,才看見所有媽媽的心裡苦不能說。

  同時,媽媽世界也開啟了我對社會經濟的全新認知,從前我只知道婆婆媽媽們愛合購、有所謂「媽媽社團」這種俗又有力的場域存在。當了媽媽之後,才知道育兒用具林林總總,買也買不完!於是經由媽媽前輩引介,我也投入了一個又一個婦嬰用品社團,開始在商品貼文下拚命喊+1。這個+1可不得了,這邊+1、那邊+1,隨便一個媽媽購物社團,我粗估月現金流都有四五十萬起跳,網路上成千上萬個媽媽購物網站!這才發現媽媽們默默撐起了兇猛蓬勃的地下經濟規模,經濟成長都要感謝媽媽才對。但是從外人眼光來看,只會覺得媽媽們就是愛亂買,媽媽不但不被感謝,還要被鄙視。

  母親身分為何如此矛盾?社會為何一邊謳歌母親的偉大、一邊又厭惡著母親?其實母親身分半是天生、半是再造,而她的病、她的惡形惡狀多是被環境塑出來的——媽媽囉嗦是因為爸爸不幫忙、媽媽專制是因為爺爺寵孩子、媽媽保護過度緊箍著孩子不放手,是因為如果孩子怎樣了全世界就先罵媽媽……母親只能以自身的溫柔,以及內建的無限潛能去對抗這一切不友善,越絕望,越燃起希望,跌跌撞撞帶著孩子往前走。與其謳歌母親真偉大,我們對媽媽能不能多幾分實際的支持,多一些寬容?停下腳步來,好好傾聽她們說甚麼?

  這次詩選中,有母親書寫哺乳的喜悅與痛楚,有母親以方言母語編織成詩,有母親推探虐兒悲劇背後的恐怖共犯結構,亦有母親陳述自己從懷孕到生產、被捏塑改變的過程。越荊棘、越柔軟,為人母原來是踏上一場英雄旅程,每位母親都是勇者,都從怯懦中生決心,荒蕪處生力量,膽敢在如此艱難的時代喊+1,委實不易。

  另一方面,當我與友人談及這本以母親為出發點的「媽媽詩集」,友人敏銳地指出:當讀者沉醉於母親寫給孩子的字字纏綿,是否仍能注意到天平的傾斜?當我們同情媽媽慘之又慘的遭遇之際,是否也應問一聲:爸爸在哪裡?為何自古至今的親子文學盡述母子情深,卻極少追問缺席的父親:何時要露個臉呢?我期許媽媽詩集只是個開始,是家庭角色與社會脈絡之間模糊糾纏、偏頗錯置的第一塊拼圖。接下來,誰來編一本「爸爸詩集」吧?


選詩
 
林蔚昀〈背著你跳腳〉
 (靈感來自夏宇〈背著你跳舞〉)
 
背著你煮飯洗碗
背著你吸塵
背著你去公園看花
就像那首老掉牙的兒歌
妹妹背著洋娃娃
 
用背巾背著你
用背帶背著你
這樣你才不會哭
不會急著越過圍欄爬出來
然後倒栽蔥摔到地上
 
背著你寫詩
背著你唱歌
目的不是自娛
而是讓你趕快睡著
這樣我才可以
背著你做一些
背著你無法做的事
比如回e-mail告訴編輯
「對不起我無法準時交稿
我小孩在歡」
 
但你彷彿看出我潛逃的意圖
開始在我身上快樂地上下跳
眼睛有如少女漫畫閃亮
你在我身上跳舞
我背著你在心裡跳腳
 
潘家欣〈活過兩次的女人〉
 
「我真希望一天有七十二小時,
因為一天四十八小時遠遠不夠。」
 
女人說
因她已活過兩次
 
「麵包、蒜頭、奶油、膠帶。」
鬧鐘響起,她的宇宙就開始快轉
要完成的工作如下——
麵包放進烤箱、蒜頭先剝皮拍碎
奶油拿出來退冰,順便
晚餐青菜要先放進乾淨的流水中清洗
伸手拿膠帶、把購物清單用膠帶黏在門上、
開門、拿牛奶、關門、餵狗
熱牛奶,麵包跳起,奶油剛好軟化到
可以柔順塗抹的程度
 
她在腦子裡,把整個早晨都跑過一遍了
然後才睜開眼睛——
麵包切片!放進烤箱!青菜!
蒜頭!(快要用完了今天得多採買)
奶油!膠帶!牛奶沸騰!狗!
孩子上學了!衣服!帽子!
第二次的人生充滿變數--
「媽媽我今天要打球、晚一小時接我!」
 
孩子的時鐘撥慢一小時
她就得撥快一小時
如此一來,她就多了兩小時
先把衣服放進洗衣機、再衝進超級市場
(噢她記得買蒜頭)
順著時差的餘波,掃過停車場
掠過乾洗店,再逆時差衝回來
抵達學校大門時,時間必須精確得不差一分一毫
比起來,灰姑娘的午夜魔法委實粗糙
如果你經過她身邊,會感覺到一陣風
定睛,也能看見普通、朦朧的五官
然後你會忘記她的臉
活過兩次的女人明白
時光旅人不應留下痕跡
 
活過兩次的女人
擁有撥弄時針的能力
她最重要的工作
就是操縱時間的誤差值——
上床時間推遲了,就把起床跳快些
打卡秒針鬆懈了,工作速度得加倍
她的手上有一千個時區,分屬孩子、父母、工作
以及她可憐的丈夫
這幾塊大陸,爭奪星球的晨昏
她是傾斜的地軸
 
活過兩次的女人
擁有奇妙的丈夫
那是個隱形人
會發出聲音,但看不見他
最不可思議的是
她都活過兩次了
兩次的人生裡
他都不在場

如果你問活過兩次的女人
生命的啟示是甚麼?
(你一定想問的,誰不想一天擁有
四十八小時?)
她是否願意分享,操弄時空的超能力關鍵?
她都用甚麼時候睡覺?
她是否能夠管理自己
不同凡響的人生?
 
「噢親愛的,我不睡覺,
當我閉上眼睛時,就是去了別的地方。」
她說,孩子總是在喊餓,先生總是在叫
腦中預先活過的人生,和實際操作起來
總是不一樣,你得適應
然後拚命趕上差異
 
「我覺得,女人總是在覺得……
我覺得我活得就像達利的瘋狂食譜:
擁擠、持續尖叫、色彩繽紛又飄飄蕩蕩
但那本精彩萬分的食譜裡甚麼都有
卻沒有寫上我的人生。
 
我都活過四十八小時了
還是只能在車子熄火以前
閉上眼睛,緊握著把手
好好享受那四分鐘的巴哈……
你知道時光旅者都喜歡巴哈嗎?
那些曲子是他妻子做出來的,不是他。
女人總是在指揮、總是在彌補……
我有時候真捨不得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