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6/26

《衛生紙+》系列收錄劇本一覽(截至《衛生紙+28:別殺》)

衛生紙各期合照 (詩人eL攝影)
        《衛生紙+》從2008年一開始出刊時,就開始致力於當代劇本的中譯與收錄,到最近出刊的《衛生紙+26:雨傘革命》為止,共收錄了39篇海內外劇本。包含英國劇作家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的《遠方 Far away》《七個猶太小孩》與《複製人 A Number》,以及台灣較少引介的波蘭詩人塔德烏什‧魯熱維奇 Tadeusz Rozewicz (波蘭) 劇本作品《證人,或我們小小的穩定 Świadkowie, albo nasza mala stabilizacja》。此外也有不少呼應時事的作品,如改編自比利時真實新聞事件的《誰殺了我的孩子(阿爾斯特) Aalst》、南韓歷史事件的《柔光照耀的房間裡》與2013年出現在五六反核運動現場上的《六個尋找作者的輻射人》(劉天涯)。

        《衛生紙+》同時關注華文社會中數位具有獨特創造力的劇作家作品,如目前廣受表演藝術界關注的簡莉穎,即在《衛生紙+》發表過數篇劇作,包含《第八日》《懶惰》《妳變了於是我》《春眠》等四篇劇本。而向來致力於香港小劇場發展的「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主要創作者陳炳釗與馮程程,也各自在《衛生紙+》發表自己的作品《賣飛佛時代》與《誰殺了大象》。後者更將於今年5月由黑眼睛跨劇團重新製作演出,並邀請劇作家馮程程來台與國內觀眾見面。而黑眼睛跨劇團歷年演出劇本也沒有在《衛生紙+》缺席。從創團作《醜男子 Der Hassliche》《黑鳥Blackbird》、《胖女孩:新舞步、愛人的缺氧太空艙、吸煙對身體有High》、《維妮》、《換屋計畫:自由的幻影》、《華格納革命指環:女武神》。

         未來《衛生紙+》會更致力於收錄許多當代劇作。各大專院校戲劇學系與戲劇社團因教學需要有意洽購《衛生紙+》也歡迎來信詢問。


衛生紙劇本收錄一覽*號表庫存不足無法出貨)

*衛生紙詩刊01號─賤民:97年10月

  • 遠方Far Away: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英國) 

*衛生紙詩刊02號─醜:98年1月

  • 新舞步 The New Step:李歐納‧柯恩 Leonard Cohen (加拿大)
  • 維妮:吳瑾蓉 (台灣):
  • 阿珂:陳梅毛 (台灣):
  • 醜男子 Der Hassliche:馮‧梅焰堡 Mariu van Mayenburg (德國) 

*衛生紙詩刊03號─幸福機器:98年4月

  • 愛人的缺氧太空艙:陳雅柔 (台灣)
  • 柔光照耀的房間裡(南韓):洪承尹Hong Seung Yi(南韓)、白大紘Baek Dae Hyun(南韓)、吉爾‧艾隆Gil Alan(以色列)
  • 紀念日 Celebration:哈洛‧品特 Harold Pinter (英國)
  • 緊急事故越來越少Fewer Emergencies:馬丁‧昆普 Martin Crimp (英國) 

*衛生紙詩刊04號─不倫:98年7月

  • 黑鳥Blackbird:大衛‧哈洛維Davie Harrower(蘇格蘭)
  • 複製人 A Number: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英國) 

*衛生紙詩刊05號─階級關係:98年10月

  • 陳寶慧的一天:曾筱光 (台灣)
  • 誰殺了我的孩子(阿爾斯特) Aalst:Pol Heyvaert 波‧艾瓦爾特 (比利時) 

*衛生紙詩刊06號─全球(暖)化:99年1月

  • 賣飛佛時代 My Favouritw Time:陳炳釗 (香港)
  • 阿拉伯之夜 Die Arabische Nacht:羅蘭‧希梅芬妮 Roland Schimmelpfenning (德國) 

*衛生紙詩刊07號─當代歷史:99年4月

  • 看不見的城市:鴻鴻 (台灣)
  • 無路可退:段惠民 (台灣) 

衛生紙+8:流動人口:99年7月

  • 證人,或我們小小的穩定 Świadkowie, albo nasza mala stabilizacja:塔德烏什‧魯熱維奇 Tadeusz Rozewicz (波蘭) 
*衛生紙+9:運動精神:99年10月
  • 電子城市 Electronic City :福克‧李希特 (德國)
  • 憂鬱動物園:李璐 (台灣) 
衛生紙+10:變態:100年1月
  • 黑夜的白晝 (孵化する兎):川松理有 (日本)
  • 簡單女生:賴舒勤 (台灣) 
衛生紙+11:最後的田園詩:100年4月
  • 第八日:簡莉穎 (台灣) 
*衛生紙+12:運動精神:100年7月
  • 日常生活的自娛娛人:廖圓融 (台灣) 
衛生紙+13:孩子:100年10月
  • 七個猶太小孩 Seven Jewish Children:卡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英國) 
*衛生紙+14:簡單世界:101年1月
  • 屋上積雪 :陳雅柔、楊禮榕、鴻鴻 (台灣) 
衛生紙+15:強迫症:101年4月
  • 吸煙對身體有High:廖圓融、陸弈靜、鴻鴻 (台灣) 
衛生紙+16:美麗灣:101年7月
  • 懶惰:簡莉穎 (台灣) 
*衛生紙+17, 這輩子更加決定:101年10月
  • 妳變了於是我:簡莉穎 (台灣) 
衛生紙+. 18, 強盜國家 / 鴻鴻主編:102年01月
  • 誰殺了大象:馮程程 (香港) 
衛生紙+. 19, 我是人 / 鴻鴻主編:102年03月
  • 六個尋找作者的輻射人:劉天涯 (中國/台灣)
  • 家屋:侯惠敏 (台灣) 
*衛生紙+. 20, 不值錢:102年07月
  • 團圓:鄧安妮 (台灣) 
衛生紙+. 21, 藝術無關政治:102年10月 (未收錄)

衛生紙+22:自行引爆指南:103年01月
  • 春眠:簡莉穎 (台灣) 
衛生紙+23:自由的幻影.:103年04月
  • 自由的幻影:鴻鴻 
衛生紙+24:太陽花詩選:103年07月
  • 神掉了張悠遊卡:高俊耀 (馬來西亞)、鄭尹真 (台灣) 
衛生紙+25:翻牆術:103年10月
  • 女武神:鴻鴻 (台灣) 
*衛生紙+26:雨傘革命:104年01月
  • 亞洲變態花蝴蝶:南西 (台灣)
*衛生紙+27:白馬要來的那天:104年04月
  • 白馬要來的那天 (原名《陽台》La Terrasse-克勞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 (法國)
*衛生紙+28:別殺:104年07月
  • 二樓的聲音:胡錦筵 (台灣)

2015/6/10

【暴民之歌 序】公民與詩 陳芳明教授

公民與詩

刊登於2015.05.16 聯合副刊 此為書中收錄之完整版

推薦書:鴻鴻《暴民之歌》(黑眼睛文化出版)

1.
  詩人要不要介入社會,或擴大來說,文學創作者需要參與公共事務嗎?這是相當陳舊的問題,卻也是非常新鮮的思考。在傳統的文學思考裡,詩人的位置總是被看得非常高。原因在於詩的形式往往非常精煉,其藝術要求往往得到崇高的評價。凡是歸類於崇高的文學,無論是境界或技藝,似乎要比任何文體還來得乾淨而神聖。戰後的台灣詩史,經過一九六年代現代主義運動的洗禮,慢慢形成一種範式,詩人既要投入現實,也要超越現實。他的身分依違於兩種選擇之間。後現代浪潮襲來之後,過去那種精緻、純粹的語言,逐漸獲得鬆綁,並不必然要在濃縮的意象、抽離的身分之間,進行各種拉扯。口語化之後的台灣詩,接受的挑戰反而更大,一方面企圖擺脫精緻的文字,一方面又要放膽混居於紊亂的社會裡。藝術深度與廣度的拿捏,便構成了新世代詩人最直接的挑戰。

  鴻鴻詩集《暴民之歌》的原稿寄來時,發現這位詩人的身段已有很大改變。身為大學的文學教授,我從來就不是自認具有潔癖的知識分子。在研究、書寫、評論之餘,對於公共事務的關切,我從未退居於學院的象牙塔。這種不純粹的學術態度,可能與我早年的政治運動經驗有密切關係。身為戒嚴時期的受害者,又是威權體制的思想犯,我非常清楚台灣學界的遊戲規則,那種清高而遠離煙火的身段,似乎與我的生命風格截然不同。坐在研究室,面對書窗,即使在最寧靜的深夜,我仍然遙遙聽聞學校圍牆外的噪音。那是一種不平的憤怒,也是一種焦躁的騷動,長久以來未曾衰退過。究其原因,是因為台灣社會存在著一個畸形的政治體制,在那樣的權力支配下,所有的公義與正義總是遭到放逐。不甘被遺棄的清醒心靈,對於這種反常的政治生態,自然而然要發出悲憤的聲音。

  即使不要涉入街頭的群眾運動,打開每天的電視時,無時無刻可以聽到社會底層哀嚎的聲音。學術造詣無論何等高深,都無法避開視而不見。身為人權關懷者,我可以體會整個海島是何等喧囂。在埋首研究之餘,終於還是忍不住參加群眾的遊行。一個人的力量,可能極其渺小。但是集合不同族群、性別、階級的群眾,走過街頭,走過立法院,走過總統府,那種抗議的聲量,可以說排山倒海而來。關在冷氣房裡的總統與立法委員,在聽聞之餘,恐怕也覺得羞慚。讓權力在握者感受到他們與群眾之間的距離,竟然有天涯海角那麼遼闊。這是台灣政治生態的畸形現象,由人民選出的領導者,反而背叛人民,脫離民情,逃避現實。如果你是一個知識分子,寧可保持沉默嗎?如果你是一位詩人,你會不提起憤怒的筆嗎?

  遠在一九九三年,我還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時,擔任時報文學獎的新詩評審。那是我第一次閱讀鴻鴻的作品〈一滴果汁滴落〉。我記得那是夏天的一個漫長下午,評審者圍坐在圓桌,嘗試在眾多的競逐詩篇中找到各自所偏愛的作品。從一開始,我就認定鴻鴻這首詩有它一定的意義。那時候,動員戡亂時期才終止不久,省長與縣市長選舉還未開始。至於總統直選,還要再多等一些時候。整個社會還停留在欲開未開的狀態。但至少有一種價值成為所有民眾的一致認同,那就是民主制度。對於長期監禁在戒嚴體制下的台灣,民主一詞,顯然還是太過奢侈的想像。當整個時代處於變動之際,那時的文學生態也開始出現強烈的轉移。那是一個充滿期待的轉型期,被壓抑許久的許多文學想像,也逐漸釋放出來。鴻鴻這一首詩,意味著詩的新形式即將到來。當時,鴻鴻涉入詩壇未久,他的作品充滿了開闊的想像,好像要把全世界所有的苦難,容納在繁複意象的詩行之間。既彰顯對岸中國的封閉社會,也散發對第三世界農民的同情。在全球化的地圖上,台灣的民主運動逐漸被看見,這首詩就是為能見度正在提高的海島,提出雄辯的旁證。

2.
  二十餘年後,在社會運動的行列裡,不時可以看見鴻鴻的身影。初入中年的詩人,對於台灣社會的感覺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成熟。他的介入行動,也同樣在回應出現疲態的台灣民主。他的每首詩,都在揭露當權者如何與財團進行變態的結盟。所謂財團當然不止於島上財大氣粗的嘴臉,而且還包括海峽對岸包藏禍心的紅色資本家。在全球化的洪流裡,資本家無祖國的姿態越來越鮮明,凡是可以壓榨、剝削、欺罔的地方,資本家像幽靈那樣無所不在。從一九七所追求的民主價值,在財團的壟斷下逐漸失靈。由人民選票所背書的執政者與民意代表,進入權力位置之後,搖身變成資本家的代理人。他們為財團服役,竟然擁有人民背書。出了差錯的民主精神,緊緊扣連著哀哀無告的百姓神經。頗有社會意識的鴻鴻,不甘保持沉默,就像詩人在這本詩集的後記說:「這本詩集的寫作期間,台灣社會面臨劇烈的動盪。在『暴民』們前仆後繼的衝撞下,如鐵桶般封閉的政治體系出現了改變的契機。」

  這本詩集命名為《暴民之歌》,絕對有它的深層意涵。所謂暴民,其實是指手無寸鐵,奉公守法的學生青年。顢頇的政府從來未曾回應社會的聲音,反而對馴良的學生回敬以警察暴力之圍剿。整個台灣已經變成一座火山,憤怒的火焰已經流淌在大街小巷,也流竄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在沸沸揚揚的騷動中,合當有一本詩集來作為見證。鴻鴻訴諸最簡單的詩句分行,最淺白的語言演出,為的是讓憤怒化成藝術而呈現出來。有幾首我偏愛的詩,可供反覆咀嚼。他的〈在頹圮花園〉,恰如其分反映了一個普遍現象:

  烏雲含住雨水
  匆匆趕路
  時間的樂隊踏屋頂而過
  馬不停蹄
  不遠的遠方
  警察正驅逐路上的人群
  死亡先去尿尿
  在他回來前
  我們把剩酒喝盡
  再跳一支舞
  把所有鬼魂吵醒
  還來得及再做一個夢嗎?
  還來得及再做一個夢嗎?

當社會被逼到一個絕望的邊境,所有的理想與夢想,也慢慢被剝奪淨盡。走上街頭的群眾從來不放棄他們做夢的能力,他們與時間在比賽,希望在死亡降臨之前,還能夠做最後的掙扎。如此簡單的形式,簡直濃縮了這個時代的一切願望。在落空之前,從不輕言放棄希望。鴻鴻的詩越來越像一首歌詞,適宜在群眾行列中傳唱,也可以在深夜裡獨自閱讀。詩沒有複雜的結構,也沒有深奧的意象,但是經過分行安排之後,反而連結了更豐富的想像。

  香港佔中運動發生時,台灣青年學生無不隔海聲援。年輕的心靈,意識到當亞洲古老大陸被一隻極右派的紅色怪獸盤踞時,周邊的人民與土地可能也會遭到波及。二一四年三月的三一八學運,以及十月的香港雨傘運動,都代表一個全新世代警覺到一隻貪婪的手蠢蠢欲動。鴻鴻寫了一首詩〈雨傘節〉,為那些勇敢的香港青年留下鮮明記憶。詩的題目頗為動人,因為雨傘節是台灣的一種毒蛇,表面非常安靜,卻懷有劇烈的毒液。安安靜靜坐在中環的年輕人,他們看見的是一個沒有前景的未來。在詩中,鴻鴻稱這樣的活動,是獻給天下情人的禮物。他不動用激烈的字眼,卻擅長使用調侃、嘲弄、譏刺、調戲的文字,對權力在握者進行各種強弱不同的批判。

  鴻鴻擅長使用對比的手法,在詩行之間造成落差,可以感覺到即使是透明的文字,仍然具有一定的重量。像〈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藝術家〉這首詩,形式很簡單,卻對照出新舊時代的藝術價值:

  看著我的眼睛
  要微笑
  看著他的眼睛
  更開心地微笑
  轉身時要抬腿
  放下前要扭腰
  摘下帽子
  好歡呼、道歉、或乞討
  別忘了微笑
  前後左右,整齊劃一
  跟你們的祖先一樣
  雖然他們戴著鐵鍊
  而你們在微笑
  他們是奴隸
  而你們
  在演歌舞劇

詩行裡的「前後左右,整齊劃一」,在新舊時代有強烈對比。在舊世代藝術家必須符合威權體制的要求,但是在資本主義年代,藝術家卻有共同的表現,從奴隸變成勞役,仍然無法掙脫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

  《暴民之歌》意味著鴻鴻詩藝的重大轉折,他的聲音再也不只是從內心發出,而是為了呼應街頭上高亢的吶喊。經過太陽花學運以後,台灣已經不一樣了。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釀造,把過去腐朽的思維勇敢卸下。歷史命運從來都是遭到霸權支配,但是台灣年輕心靈再也不接受任何宰制。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公民運動氣勢,簡直是一棒接著一棒,從反國光石化、反核、反大埔、反服貿,一直到支持多元成家,正是為了使所有不能發言的弱勢族群,可以明朗表達他們的願望。鴻鴻的詩,無疑是為這樣的新時代留下鮮明的證詞。從少年到中年,鴻鴻的公民思維已經與整個台灣的示威行動混為一體,形成氣象。以完整的一本詩集進行無窮盡的雄辯,鴻鴻做到了。

2015.04.02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

2015/6/3

【暴民之歌 序】不是詩,是什麼? 香港詩人廖偉棠

不是詩,是什麼?

詩言志,發憤而抒情。這些年,欣見台灣和香港的漢語詩歌都呈現出這種尋回詩歌根本的路向,而且更有意義的,不同的詩人都在摸索不同的行走策略/語言,於是乎,詩可以狂,可以怒,可以嬉,可以酷,可以裸,可以隱。

有趣的是,社會現實壓力最大的大陸,詩人們倒大多選擇迴避,或曰:警惕。警惕直抒其志(當然有的是無志可抒),警惕淪為意識形態或者實際權力的宣傳工具(這真有可能)。有一個奇怪的案例是,詩人蕭開愚寫了一首關注現實政治的詩,它卻被詩人命名為《不是詩》,詩人也許為了避嫌,主動否定自己的詩,但也許是為了挑釁,指陳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詩。

不是詩,是什麼?是怪獸,滿載生命力的怪獸。這首詩在蕭開愚的後期詩作中非常罕見,他之後也沒寫這種直接撞擊世界、也撞擊我們對現代詩的定見的詩。不過,與此同時,我讀到鴻鴻在二十一世紀的新作,異於他從前《在一次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的,一群怪獸跑將出來,它們說:我們不是詩,世界上有比詩更重要的事情。然而正因為對「詩」的放棄、出離甚至超拔,它們成了全新的詩——新詩、反詩、反反詩。

從《土製炸彈》到《仁愛路犁田》,到現在這本《暴民之歌》,鴻鴻不斷挑戰著詩的介入程度,與一切反詩的元素短兵相接、或者水乳相交,險象環生。這反詩的元素出現在自身時,它們成了一種強悍的疫苗,抵擋這外界那些真正反詩、反人類的事物。

這樣與街頭運動短兵相接的詩,楊牧那一代也有當時算出格的嘗試,但那時候的運動與現在的運動還是不一樣,現在的運動更汗水淋漓地滲進我們生活:飲食男女、一呼一吸的每一個角落,我們的詩句勢必變得分散,而不是楊牧式的凝聚,而分散,是游擊的前提。

是的,游擊,我看到切格瓦拉那些有力的書信,看到馬訶士那些不服輸的童話,在鴻鴻的詩歌行為中閃現。游擊隊是弱者,又是智者、勇者。我看到鴻鴻寫在街頭、抗爭現場的那些詩短促如口號,從詩的角度看來並不飽滿和磅礴,但它們如《游擊隊之歌》所唱的「啊游擊隊啊,快帶我走吧」,是帶領其他人走進抗爭現場、走回抗爭記憶的引子,你可以接著寫自己的詩。同時,這些詩也是鴻鴻其他詩的引子,其他那些屬於自己的詩也一點點滲進「雜質」,「雜質」,向來能鍛鍊一個消化力強悍的詩歌的胃。

鴻鴻最大的勇敢,是放棄了詩人對詩的理所當然的所有權,他交出詩,而且並不試圖交換什麼。然而我們不用擔心,詩自然會回來送贈我們意想不到的禮物,一個詩人全身都是敏感帶,當你關閉某些習慣的詩歌思維定式,反而有別的歧路在你腦中打開等你。所以即使在鴻鴻書寫反核、圖博和維吾爾困境等激烈議題的時候,仍然有單獨屬於詩的幽默和狡黠靈光乍現般出來,把詩作為游擊戰戰鬥單位的地盤一圈圈如漣漪擴大著、轉移著,這就是詩的神奇之處。

今年春天在有河book鴻鴻與我對談如此時代如何詩,謹慎如我者笑言讀他這一批詩常常有提心吊膽之感,因為我身上那個「熟練」詩人常常出來提醒我這裏出格那裏過火了;然而鴻鴻就像一個初生的新詩人告訴我他毫不介意詩不詩的問題,他甚至不去修改他在街頭創作的即興口占,讓它們徹底屬於、回歸它們所誕生於的某個時刻、某個「情境」——這固然可以召喚居伊.德波之幽靈或者阿甘本等等哲人旁觀審視裡面的革命行為深意。然而,新的詩,就是不旁觀、不抽離、反對過度闡釋。

現在我想說,這難道不也是這個時代的神奇之處,生養出如此的詩。

鴻鴻X廖偉棠X馮程程 香港對談會 
2015年6月20日(六)14:30
香港 藝鵠 Aco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14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