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6/3

【暴民之歌 序】不是詩,是什麼? 香港詩人廖偉棠

不是詩,是什麼?

詩言志,發憤而抒情。這些年,欣見台灣和香港的漢語詩歌都呈現出這種尋回詩歌根本的路向,而且更有意義的,不同的詩人都在摸索不同的行走策略/語言,於是乎,詩可以狂,可以怒,可以嬉,可以酷,可以裸,可以隱。

有趣的是,社會現實壓力最大的大陸,詩人們倒大多選擇迴避,或曰:警惕。警惕直抒其志(當然有的是無志可抒),警惕淪為意識形態或者實際權力的宣傳工具(這真有可能)。有一個奇怪的案例是,詩人蕭開愚寫了一首關注現實政治的詩,它卻被詩人命名為《不是詩》,詩人也許為了避嫌,主動否定自己的詩,但也許是為了挑釁,指陳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詩。

不是詩,是什麼?是怪獸,滿載生命力的怪獸。這首詩在蕭開愚的後期詩作中非常罕見,他之後也沒寫這種直接撞擊世界、也撞擊我們對現代詩的定見的詩。不過,與此同時,我讀到鴻鴻在二十一世紀的新作,異於他從前《在一次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的,一群怪獸跑將出來,它們說:我們不是詩,世界上有比詩更重要的事情。然而正因為對「詩」的放棄、出離甚至超拔,它們成了全新的詩——新詩、反詩、反反詩。

從《土製炸彈》到《仁愛路犁田》,到現在這本《暴民之歌》,鴻鴻不斷挑戰著詩的介入程度,與一切反詩的元素短兵相接、或者水乳相交,險象環生。這反詩的元素出現在自身時,它們成了一種強悍的疫苗,抵擋這外界那些真正反詩、反人類的事物。

這樣與街頭運動短兵相接的詩,楊牧那一代也有當時算出格的嘗試,但那時候的運動與現在的運動還是不一樣,現在的運動更汗水淋漓地滲進我們生活:飲食男女、一呼一吸的每一個角落,我們的詩句勢必變得分散,而不是楊牧式的凝聚,而分散,是游擊的前提。

是的,游擊,我看到切格瓦拉那些有力的書信,看到馬訶士那些不服輸的童話,在鴻鴻的詩歌行為中閃現。游擊隊是弱者,又是智者、勇者。我看到鴻鴻寫在街頭、抗爭現場的那些詩短促如口號,從詩的角度看來並不飽滿和磅礴,但它們如《游擊隊之歌》所唱的「啊游擊隊啊,快帶我走吧」,是帶領其他人走進抗爭現場、走回抗爭記憶的引子,你可以接著寫自己的詩。同時,這些詩也是鴻鴻其他詩的引子,其他那些屬於自己的詩也一點點滲進「雜質」,「雜質」,向來能鍛鍊一個消化力強悍的詩歌的胃。

鴻鴻最大的勇敢,是放棄了詩人對詩的理所當然的所有權,他交出詩,而且並不試圖交換什麼。然而我們不用擔心,詩自然會回來送贈我們意想不到的禮物,一個詩人全身都是敏感帶,當你關閉某些習慣的詩歌思維定式,反而有別的歧路在你腦中打開等你。所以即使在鴻鴻書寫反核、圖博和維吾爾困境等激烈議題的時候,仍然有單獨屬於詩的幽默和狡黠靈光乍現般出來,把詩作為游擊戰戰鬥單位的地盤一圈圈如漣漪擴大著、轉移著,這就是詩的神奇之處。

今年春天在有河book鴻鴻與我對談如此時代如何詩,謹慎如我者笑言讀他這一批詩常常有提心吊膽之感,因為我身上那個「熟練」詩人常常出來提醒我這裏出格那裏過火了;然而鴻鴻就像一個初生的新詩人告訴我他毫不介意詩不詩的問題,他甚至不去修改他在街頭創作的即興口占,讓它們徹底屬於、回歸它們所誕生於的某個時刻、某個「情境」——這固然可以召喚居伊.德波之幽靈或者阿甘本等等哲人旁觀審視裡面的革命行為深意。然而,新的詩,就是不旁觀、不抽離、反對過度闡釋。

現在我想說,這難道不也是這個時代的神奇之處,生養出如此的詩。

鴻鴻X廖偉棠X馮程程 香港對談會 
2015年6月20日(六)14:30
香港 藝鵠 Aco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14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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