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16

後烏托邦的時代證言-談顏嘉琪詩集《B群》/ 鴻鴻

2017/12/16 聯合副刊
後烏托邦的時代證言
鴻鴻

讀顏嘉琪的新詩集《B群》,我幾乎一步一驚。過去十年來台灣社會引動風雲的議題:反戰、反核、環保、都更、空污、同志平權與多元成家……從台灣家園到當代世界,她幾乎全數正面迎戰,但是卻寫成了與當下反抗的聲音完全不同的詩。不斷進行反抗的詩人如我者,我的美學是賭氣式的「反美學」,希望推動這些問題趕快解決,這些詩可以被用過即棄。嘉琪則苦心經營她的美學,卻一點也不減損批判的力道,且更引人深思,讓讀者無法用過即棄。議題是即時的,詩的核心價值卻是可以延伸並持續引發共鳴的。在歷經二度政黨輪替,所有的議題都被伸張、被實踐或被背叛的台灣,文學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來,繼續戰鬥,我們需要的毋寧是像顏嘉琪這樣的詩人。

嘉琪的詩都不長,意象與語言卻十分紮實,情緒也相當節制,意味著她不是在利用這些題材作為渲染或鋪陳的柴薪。她有明確的、思慮周密的觀點,需要層層轉遞、反覆辯證,然後壓縮在一首三十行左右的詩裡。

按作者自陳:「B群是一群必要的營養素,以人群來說就是大多數的普通人(跟A咖相比),詩集中無論是流浪動物、農民、都市遊民、同性戀者......都是像B群一樣的存在。」而她自己就混跡其間,黑白雌雄莫辨。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而是物傷其類的申辯,以及自省。

嘉琪在詩中書寫動物──無論是作為實體或比喻──之頻繁,恐怕是劉克襄以降第一人,有如都市中的自然靈媒。從白犀、紫蝶、斑馬、夜鶯,到鯨魚或蒼蠅,非僅環保關懷可以解釋,我以為那是一種視角,不是以看人的眼光來看動物,而是以看動物的眼光來看人。人類把動物關進囚籠的時候,也將自己從自然隔離出來。但嘉琪寫來可以舉重若輕。例如〈我是貓〉,有如卡夫卡《變形記》的喜劇版:都自知是貓了,還是人模人樣去上班,無人引以為異。又例如〈魯蛇〉真的是寫蛇:「每一次蛻皮都是/推翻舊的自己」、「每一次蛻皮都是/被新的自己推翻」。明明是寫在社會無處容身的處境,卻不忘在不同的位置自我檢視。視角不同,觀點自然有別於過往相關主題的書寫。

或者正是自身的動物本能在呼喚,雖身在都市底層,嘉琪沒有忘記來自鄉野的歷史。〈灶腳〉是超越潮流的鄉土文學,用飲食的滋味來追懷一個尚未被連鎖化、同一化的世界:「那時同一道菜在不同餐桌上/有千百種味道」。〈巡田水〉則用土地重劃來講述一棵樹的身世:「一棵老楊桃樹/從庭院深處遷至/馬路中間」──當然樹沒有被迫遷,是馬路開入了庭院;接著是天空的退位:「被槍聲驅逐的野鳥/帶走孩童眼睛裡/藍色的天空」。

樹走到馬路中間、野鳥帶走天空……這樣令人驚奇的詩意不是來自文字遊戲的癖好,而是一種更宏觀的座標所測量出的真實。精彩的例子不勝枚舉,最令我動容的應是〈白犀〉的結尾:「一頭白犀從電視螢幕裡走來/倒臥牛皮沙發上/等待主人/買新的玩具回家」。

人失去了野性,並不打緊。但是躺臥在自己剝下的皮上,渴望著塑膠玩具,這種無知,反諷地道出了人類如何拋棄了幸福而去追逐更昂貴的贗品。嘉琪寫所有開發迷思的議題,無不一語中的,寫幾次、動人幾次。比如寫核災後被輻射毀壞的〈樂園〉,有如怵目驚心的科幻電影:「蘆葦叢裡/一窩卵/半個世紀沒有孵化」、「人與蟲/交換基因」;當筆鋒一轉,「岸邊扶著/過衰的楊柳/河魚恢復了記憶/爭相/投奔於海」,又令我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另一首直寫都更的〈更新世〉,猶如當代城市的小史詩。描述舊屋被摧毀成一塊塊「挖空的墳」,無殼鬧鐘喚醒無殼人,母雞變成變賣的雞母。人們就像緊偎在捷運裡的旅客,無可選擇地被載往預知的終站。「會議的錄音沒有逐字稿」、「檔案遺失」直指官方推動都更計畫的蠻橫粗暴,也寫下升斗小民抗爭無門的控訴。此詩的最後一段意象卓絕,可作為一首獨立的短詩:「遠方的噪音越來越近/機器手臂正在抽乾/比靜脈更深的地下水/此刻沒有人看見窗外/上帝端來的一盆雪」。城市的血液正被抽乾,而再美的自然世界,我們已無心領受。

〈致敵〉應該也是任何時代反戰詩中必選的一首。這首詩是寫給敵方「替我活在恐懼裡的人」:「我想起我忘了澆花/忘記把滿天星移植到山谷/讓遠方的人們抬頭就能看見/忘記把玫瑰插在胸口/讓敵人認出我/就是那個射殺他的人」。這些意象越美麗、越令人痛楚。

嘉琪的第一本詩集《荒原之午》曾於「雲林縣作家作品集」系列出版。詩人吳晟撰寫的〈評審序〉中有言:「意象鮮明而靈動;想像力縱橫奔放,時有令人驚喜的表現,足以掩蓋『後現代感』稍嫌晦澀的缺失。」雖見嘉許,然若有憾焉。三年後,嘉琪的這本新作,可以說不負詩人的期待。那種曾被稱為「後現代感」的晦澀,或者源於對議題的體會不足,又亟亟想追求文學濃度,所產生的形神支離現象。然而閱讀《B群》,此一問題蕩然無存。她經常置身暴風中心,以血肉與生命換取一句痛定思痛的詩行。一位詩人,可以是一個時代最好的證言。《B群》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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